血色翡翠链：30万随时被埋的挖玉人，靠吸毒支撑暴富梦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缅甸的翡翠矿场又开始吃人。

300多米高的矿堆因为雨水的连日冲刷而坍塌，石块泥流滚滚而下，犹如一场海啸那样，涌起了6米高的泥土流。200多个一分钟前还在矿渣堆下寻找玉石的也木西，还没来得及拔腿逃跑就被吞噬。

也木西，便是挖玉石的人。在矿坑中，一个也木西发现了状况，高喊“快跑”。不到一分钟，山底下所有人都消失了。

他们不是逃散了，是直接被埋在泥流之下。

这是7月2日缅甸有史以来伤亡最严重的矿难。在缅甸，这些矿山并不是淘出金银珠宝的矿山。是缅甸上千个大大小小已经被挖掘过几十年的尾矿，以及其他矿场运来的玉石废渣。

在那些视作垃圾的玉石废料里面，埋藏着30万也木西和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希望。不过，这里的灾祸比奇迹更寻常可见，死神比财神来得勤。

“要小心点，最近军人经常来检查。”

缅甸帕敢翡翠玉矿的帐篷里，天还没亮，一名也木西抹黑起来。他先用唱片机播放佛经，循环而带着回响的声音，把其余还在睡梦里的人唤醒。

也木西们开始烧水、洗漱、拜佛、出门开工。

到了开工挖玉的地方，他们首先找到一个地方点上拜佛的香烛，再次跪拜祈祷后才正式开工。缅甸是个佛教盛行的国家，这些也木西，有祈祷新的一天能找到玉石，也许更多在祈祷今天能安然无恙。

但他们知道，只要走上挖玉人这条路，生活便总是波涛汹涌。

汹涌而来的，还有席卷全球的新冠疫情。2020年的7月，疫情依然凶猛，缅甸的雨水也凶猛。那群在玉矿附近的简易帐篷挤在一起，能吃到咸鱼配饭已算难得的也木西们，顾不了这么多了。生存的压力面前，雨水和病毒不算什么。

2日的凌晨，也木西照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半夜起床，趁着天色尚黑，可使用机械挖掘，赶紧去矿堆上开工。雨季的时候，军人来检查得不那么勤，他们要抓紧时间挖玉。

每当卡车送来新的矿渣，也木西便蜂拥而上。

说是“挖玉”，其实不过是在被挖掘殆尽的矿洞和被玉石多次筛选淘汰的废料堆里面寻找可能存在的翡翠玉石。哪怕找到一个值钱的“沧海遗玉”，他们就有可能过上与此前在贫民窟里完全不同的、梦想中的暴富的生活。

结果，灾祸比奇迹更早降临。

清晨6点30分，东六区的天刚刚亮。缅甸帕敢矿区，这个全球翡翠产地的心脏，在奄奄一息的矿山在雨水的帮助下，再次张开了血盘大口。

泥流吞没了228人。经过多日的搜救，174人死亡，54人受伤，这是缅甸史上伤亡人数最多的一次矿难。搜出来的遗体一排接一排。

这些也木西，如果淘出翡翠，可以价值百万。不过他们的命，不过2500元。对于这些死难者，缅甸当局给每位遇难者家属提供了50万缅币的抚恤金，折合人民币仅2500元，给每位伤者30万缅币（约合1500元人民币）抚恤金。

廉价，也因为经常发生。帕敢地区一位议员道出了真相“其实几乎每天都有人因事故遇难，只是我们没有记录”。

在缅甸，矿难很常见，因为常见，并不被关注。2015年，至少120人在这些矿堆下丧生；2018年7月，坍塌活埋了100多名矿工；2019年4月，又有100多人死于翡翠尾矿坍塌......

常年的挖掘，导致矿堆渣土松散，加之缅甸雨季长，雨水冲刷加剧矿难发生的危险，使得也木西脚下的矿堆时时都像埋有炸弹。缅甸大大小小的几千个矿场里，每年都会发生数十次矿难事故。

全缅甸，大约有30万在尾矿上寻找翡翠玉石原料的也木西，也可以理解成有30万人时刻处于这样的危险中。

翡翠玉石的下一站，是中国云南。

发生矿难的地方是帕敢翡翠玉矿。曾经，这里也有着翡翠色的森林，但是近几十年的挖掘，已经让这里的卫星云图从翠绿色变成了灰土色。

帕敢矿区在翡翠行业的名声“如雷贯耳”。全球95%的翡翠产自于缅甸，其中缅甸北部的帕敢矿区是规模最大、产量最高的矿区，也是全世界最大的翡翠矿山。

翡翠原本不被看做是玉石，是中国古代贵族的追捧让它有了今天的地位。

明清时期，翡翠被云南马帮从缅北山林带入中国，从此受到皇亲贵族的追捧。

从明代开始，帕敢矿区就有开采翡翠矿石的历史。到了清代，清乾隆皇帝进攻古缅甸，缅甸臣服于中国，使得缅甸翡翠大批量被开采挖掘流入清朝皇室。慈禧，就是翡翠的狂热爱好者。

俄罗斯等国家也有翡翠矿藏，但真正达到宝石级别的翡翠矿洞只有缅甸。其余国家的都只能做工艺品，达不到宝石的级别。

缅甸通过翡翠，与中国“缔结”了长达数百年的友谊。缅甸翡翠的最主要市场在中国，占了世界翡翠市场的95%。这些翡翠通过与缅北接壤的云南省流入中国，在广东形成批发加工销售的集散地，然后销往全国、全世界。

翡翠从云南腾冲、瑞丽等边境城市进入中国的贸易史已有四、五百年。腾冲是中国翡翠的源头，它的水路运输被称作“翡翠通道”。清朝的《腾越乡土志》记载：“腾为萃数，玉工满千，制为器皿，发售滇垣各行省。上品良玉。从缅甸到云南的官道上，经常有七八千甚至数万头的马帮运输翡翠玉石等物资。仅云南腾冲海关验货厅每天即摆满了各路货驮......”。

而瑞丽，现今是东南亚最大的翡翠毛料批发交易市场，绝大部分的翡翠商人都会从这里采购翡翠玉石原料。

玉石原料被采购以后，多数流入广东，流入四会、佛山平洲（批发翡翠手镯）、揭阳（高端加工）和广州四个集散地。其中四会以低端翡翠挂件加工为主，全国90%的翡翠手镯出自平洲，揭阳凭借自身的工艺优势进行翡翠的高端加工，而广州主要负责销售，汇集了前三座城市的翡翠成品，为外地货商提供一站式采购。

2015年，有调查报告显示，缅甸的玉石贸易一年价值超过310亿美元，相当于缅甸GDP的近一半。随着这些年翡翠开采量减少，翡翠价格水涨船高，缅甸翡翠的年产值已经远远超过310亿美元。

但是，丰富的翡翠矿藏并没有给缅甸政府和国民带来丰厚的收益。这样一块肥肉，在贫瘠的缅甸土地上，引来群狼争抢。

缅甸自古就有尚武的传统，而且辖内民族多达145个，不少少数民族都建立了自己的武装，政府和7大军阀之间时常发生武装冲突。缅甸的翡翠矿场基本集中在帕敢等北部地区，每个玉石开采基本由有军队背景的公司把持。对玉石的开采权也成为政府军和克钦分裂武装争夺的焦点之一。

缅甸果敢地区的武装冲突让百姓失去家园。

缅甸的翡翠矿开采历史悠久，而且每个玉石商人和军阀都想在开采期内尽可能地把矿场的翡翠玉石榨得干净。这种混乱无序导致的无度贪婪，已经让缅甸的翡翠矿藏几近枯竭。

而年贸易量超过310亿美元的翡翠产业中，在翡翠废矿渣上的30万也木西，是缅甸翡翠产业中最细枝末节，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环。

也木西们从矿区废渣中捡到的翡翠原石，只占了翡翠产值的极少产量。绝大部分的翡翠都是通过玉石商人和军阀组织专门的公司开采后进行拍卖交易，他们也成了缅甸翡翠行业的最大赢家。

那些交了钱承包玉矿的商人把翡翠带到国家指定的地点，以公盘拍卖的形式卖出去。更多的翡翠矿石，通过军阀与别国商人的私下交易达成，这部分翡翠交易所创造的收益，并没有落到缅甸政府的钱袋子里。

缅甸政府连年动乱以及经济基础薄弱等原因，让整个国家的发展与世界经济发展水平严重脱节，人均GDP常年位于东盟十国的最后一名。曾经被缅甸打败几乎亡国的泰国，在2018年人均GDP为7.27千美元，而缅甸只有1.33千美元。

缅甸的人均GDP是建立在极端的财富分配不均上的。2018年，缅甸的土豪矿主嫁女，一场婚礼就耗资5亿，新郎新娘全身上下包裹着的那一身勾人心魄的绿油油的帝王绿翡翠。

帝王绿翡翠是翡翠玉石中的顶级宝石级别，只要一颗足以让缅甸的贫民变成富豪，但也木西们花光毕生心血也未能找到一颗。

也木西在那些废弃的矿场和矿渣堆里工作时，时常念叨着，“这要是玉石就发财了”“这一定要是玉石啊”——这种暴富的梦想，支撑着他们在这些矿石垃圾堆里一天又一天地寻找着。

其实，也木西所扒拉的那些尾矿都是被大公司采挖多年的，仍有玉石并且能被人工挖出来的可能性极小；此外，那些被卡车运来的矿渣，都是玉石工厂经过两三轮筛选剩下的原料，也木西夜以继日地在这样的废料中寻找到的翡翠矿石，多是小块的玉石边角料，极少被捡回来的翡翠原石能够够得上宝石级别，利用价值微乎其微。因此，他们得到的价值回报非常低。

对于缅甸的矿场来说，6到10月的雨季是死神频繁光顾的季节。原本由于雨季塌方频发，缅甸政府已经宣布从7月1日到9月30日关闭当地矿区。

不少矿区像帕敢矿区一样，在克钦独立军这些武装势力接手后，也木西冒险的挖玉行为还在继续，悲剧也就继续。

缅甸政府无力阻止这些军阀控制下的矿场继续进行非法采矿，并且清楚地明白：“还会有更多塌方和死亡”。

其实，就算没有矿难，时时刻刻从高处滚下来的大石块也会时常把他们砸得伤痕累累。在脚上绑几块破布，就是他们的唯一防护。每一次石块擦身而过，都是幸运神的眷顾。

帕敢矿区所在的帕敢镇，正位于国际上臭名昭著的“金三角”上，从英国人带来第一颗罂粟种子开始，这里就像被种下诅咒一样，成为全球毒品的生产贩卖基地，每年从金三角贩运的海洛因，占到了世界总量的60%~70%。

在帕敢镇上，一针海洛因不到两美元，无论男女老少，都可以以极低的价格得到毒品。

特别是那些从矿场上结束劳作的也木西，他们付出与收获严重不成正比，肉体和精神每天都在承受双重的绝望。找到玉石就暴富的白日梦岌岌可危，时刻在破碎的边缘。

贫穷、死亡、超越身体极限的劳作、粗糙寡淡的饭菜、没有尽头的绝望......这些都压在那些天天低头弯腰寻找玉石的也木西身上。低廉的毒品价格让他们走向了另一个深渊。

他们选择毒品能去麻痹自己，继续做梦。“一针解千愁”，是很多也木西的选择。一位吸毒挖玉人曾说：“不吸毒我会很累，但打了针之后，我工作很开心，又能够继续做梦了。”

矿渣坍塌是日常

在这种连活下去都需要拼尽全力的地方，公共卫生意识是奢侈。很多人无力负担一个干净的针头，为了省钱，直接从地上捡起别人用过的针头。据统计，有75%~90%的也木西海洛因成瘾，共用的针头让许多人染上了艾滋病，贫穷使疾病的传播呈失控状态。

废弃的矿洞、矿渣、飞滚的流石、毒品、艾滋病，这里的很多人都不知道，到底哪个灾难会率先让自己死去。

但只要活着，明天佛经音乐响起的时候，他们还照常在跪拜祈祷后，开始寻找让自己暴富的，薛定谔的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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